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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尾随

“我回来了。”

李卫东给二哥使了个眼色,下巴往里屋一努——东西藏好。手电和电池不用收,早在路上就塞进自己挎包里。

李解放藏好东西,忐忑不安的走到客厅。

李昌坐在那二,皱着眉,目光从他俩鞋上扫了一圈。

“出城了?”

“啊。”李解放脸色一变,好在李卫东反应快,连忙说:“出城转转呗,透透气。”

“对了爹,晚上我找同学打牌,可能晚点回来。”

老妈孙桂兰忽然开口:“男同学,女同学?”

“妈,你说什么呢。”李卫东连忙摆手,生怕他们往歪处想,“就是打牌,又不是谈对象。”

“行,打牌。”孙桂兰伸出手,捏住他的耳朵,耳提面命:“少跟光字片的人打交道,特别是哪个姓周的。”

“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自己的名声都快臭成烂鸡蛋了!院里哪家姑娘不躲着你!”

李卫东连忙求饶:“妈哟,你轻点!耳朵!耳朵!”

孙桂兰瞪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听见没?”

“听见了。”

李卫东长舒一口气,脚底抹油、逃了出去。

骆士宾这人,虽说鲁莽冲动,但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的。

尤其九虎十三鹰覆灭后,他去派出所走了一遭,出来后变得越发小心。

李卫东和李解放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动了起来——转移仓库里的赃物,一刻都不能多留。

好在他们这种人,向来狡兔三窟。仓库不用了,还有其他地方可以窝藏。

他骑着车,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仓库里的东西搬完。

累得一身臭汗的骆士宾,忍不住骂娘,“瘪犊子,老子早晚弄死你。”

喘了会儿气,他想着今天初六,大众浴池该开门了。骆士宾便约上水自流,哥俩一起去澡堂泡澡。

另一边,李卫东猫在墙角,把纸放在腿上开始写举报信。

骆士宾即便被抓,又能在监狱里待多久?

要知道,他们在火车上偷了四九城来的干部,结果呢?为首的水自流、骆士宾屁事没有。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李卫东深知这个道理。

所以,光举报信不行,必须要给他们来招狠的。争取一次性把他们摁死,最好干净、彻底的消灭掉。

他摸出钢笔,把笔尖抵在墙砖上,拇指用力将笔尖按歪。然后隔着手套,撕下一截纸条。

李卫东稍一琢磨片刻,便飞速写下:打倒……属于苏埃维,脖子右拧(为了联盟)!

第一次用左手写西里尔字母,大圈套小圈、圈圈绕圈圈,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不过,用来对付骆士宾等人足够了。

“首尾必须收拾干净,不能留一丝破绽。”

他特地找李解放要钢笔,就是为了用不同的笔写举报信和纸条,确保两者不被串联起来。

两只笔用过后,也必须毁尸灭迹。

李卫东把纸条折出印痕,悄悄猫在大众浴池附近。

下午五点左右,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借着浴池门口那盏昏黄的电灯,他瞅见两个人影晃了进去——骆士宾、水自流。

倒不是他离得近看得清,而是水自流那条瘸腿太扎眼了,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

“希望他们洗快点。”李卫东擤了擤鼻涕,抱着膀子蹲在阴影里。

寒风一遍一遍地刮,刮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足足蹲了两个小时,三个人才有说有笑地出来。

李卫东抓起一把雪,使劲往脸上搓了搓,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腿都冻得没知觉了。”

三人骑着车,一溜烟就消失了。

李卫东扶着墙,不紧不慢的走出来,偱着地上的轮胎印追了上去。

这年头自行车还是稀罕物件,一家有一辆就算体面了。可水自流他们一人一辆,不可谓不高调。

骆士宾这帮人在澡堂洗澡的时候,手脚从没干净过。

不但在休息区贼眼乱转,换衣服的时候还趁机翻找别人的衣物。

瘸子望风,骆士宾下手。他们专挑穿着体面的,口袋鼓的顾客,尤其是干部和工人。

香烟、钥匙串、钢笔……稍微值点钱的,统统揣进口袋。

进过局子,他们也长了心眼:身上不要带赃物。

水自流陪骆士宾走了一段,拐去崇文街。骆士宾则带着今晚的收获,独自朝城西驶去。

沿着化肥厂的围墙再往西走二里地,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河沟洼地。

一条废弃多年的旧铁路横在野地里,路基下面,藏着半塌的涵洞。

洞不高,入口被土堆、乱草半掩着,不走到近前根本瞧不见。

要不是看到那辆自行车,李卫东差点以为自己跟丢了。他趴在雪地里,目光死死锁住涵洞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骆士宾从涵洞钻了出来。他撅着屁股,把洞口的干草拢了拢。嘴里哼着小曲,对潜伏在附近的人毫无察觉。

等他的身影彻底融入远方的夜色,李卫东才小心翼翼摸过去。

借着手电的光,他很快看清了涵洞里的赃物:

十几只新旧不一的鞋堆在一起,大衣、手套放在箱子里。旁边还有一个麻袋,正是下午见过的那只。

“就这点东西?值得骆士宾在里面呆这么长时间?”

李卫东皱着眉,小心又仔细的翻了几遍。

果然,涵洞角落里露出一角麻袋片。要不是他仔细,还真不容易发现。

“新土?”

他轻轻拨开表层的覆土,掀开麻袋片往里一照,土坑里躺着一只盒子。

盒子不大,却让李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只手表码得整整齐齐,钢笔更是铺了一层,旁边还压着厚厚一摞票据。

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他没见过的专用粮票,纸张、印刷比普通的好多了。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的小心思——大事为重!

他从兜里拿出纸条,小心翼翼的塞进票据最底下,接着把麻袋盖回去。

但他没有恢复原状,只要有人进来,一眼就能瞧见这里有问题。

临走前,李卫东清扫了脚印,顺手拎走了那包毛线。

他嘴里念叨着,像是帮骆士宾交代后事:“骆兄弟,我这可是为你好啊。”

“盗窃国家财产、数额巨大……警察要是搜到这包毛线,你少不了多蹲几年。”

外面的黑土地早就冻硬了,脚印留不下太多痕迹。等开春一化冻,那些不小心留下的线索也会被大自然彻底吞掉。

回了城,他咬着手电筒,趴在墙上把举报信写完:

……本人怀着对社会注意事业高度负责的决心,举报以水自流、骆士宾为首的犯罪团伙,长期在吉春市境内实施盗窃、投机倒把等违法犯罪活动。

笔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行:

其性质恶劣、情节严重、扰乱社会秩序,侵害群众财产安全……

举报事实如下:

第一、其团伙长期在大众澡堂、车站等人员密集场所盗窃……

第二、经常持刀威胁周围目击者,并扬言敢报警就攮死对方全家……

第三、盗窃赃物在黑市倒卖,牟取暴利……

经本人多次跟踪调查,该团伙所得赃物赃款,藏匿于化肥厂往西二里处的废弃涵洞内……

李卫东将信裹着石头,远远的瞄准窗户。

砰的一声,石头带着信,精准无误的砸碎玻璃,滚进黑暗里。

至于手里的钢笔,则被他拆成零件满城“抛尸”。

等天亮被别人捡走,它们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旁人再难找到一点线索。

家里,李昌和孙桂兰正等着他。

李解放跪在地上,旁边摆着今天买回来的东西。

本来藏得好好的,李解放非要拿出来瞅瞅。他还想着跟老三商量下,把这条毛裤留给自己。

结果裤子刚脱、毛裤还没套上,老爹李昌就跟鬼一样,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背后。

“这毛裤挺好的,你们今天弄回来的。”

“卫东花钱买的……”话刚出口,李解放就知道完了。

他一扭头,正对上老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爹——爹,你进来咋没声啊!”

李昌二话不说,抽出皮带就抽。

“兔崽子,老子就知道你们俩有事瞒着我。”

一脚将人踹翻在地,李昌的目光扫过炕面——崭新的大头鞋,带军戳!

他的火气蹭蹭的往上涨,嗓门压得极低,比吼还吓人:“说,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你们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