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誓在通过面板的炼气进度,明了到自身所处的是现实时——亦或者是对于现实能够产生真实影响和干涉的幻觉时,就意识到了小敛息术并不能勘破幻觉。
它唯一的作用是作为指示指标,来提示方誓不要完全沉迷到幻觉之中。
就好似在睡梦中意识到在做梦,而不是沉浸在梦中一样。
这当然并不能改变这个梦境到底是如何演绎的。
梦境该是如何,就是如何。
齐雪依之于方誓,就是这个梦境,哪怕方誓依仗小敛息术不沉浸于其中,终究也只是虚假之物。
【小敛息术熟练度-1】
【小敛息术熟练度-1】
【……】
方誓伸手摸了摸身侧。
草席上一片冰凉,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干草茎,连一丝余温也没留下。
他在黑暗中躺了片刻,便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废墟里翻涌的泥土腥气。
“赵兄,赵兄。”
他拍了拍旁边的帐篷。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赵虎含混的嘟囔了一声,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他那睡眼惺忪的脸。
“方兄?这么晚了,什么事?”
方誓蹲在帐篷口,符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赵兄,我问你一件事。”
赵虎揉了揉眼睛,道:“什么事?”
方誓道:“我可曾娶妻?”
赵虎怔住了,愣愣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方兄,你在说什么?”
方誓面色不变,道:“我可曾有娘子?”
赵虎盯着他看了半晌,总算彻底清醒过来:“方兄,你是不是做梦了?你哪来娘子啊?”
“不过你这一问,倒让我想起另一桩事。白日里我听人说,你的功法已经到了登堂入室之境。十八岁,方兄,登堂入室。我们这些人练了一辈子,还在入门徘徊,你倒好,不声不响就到了这一步。”
他叹了口气,道,“你炼气中期算是有望了。像我们这种人,这辈子能到炼气中期就烧高香了,炼气后期只能指望下一辈。你也该考虑娶妻的事了。”
方誓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的蹲在帐篷口,仔细看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赵虎说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对了,方兄,你大半夜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方誓暗忖:看来净灵符的效果是区域性的。在符箓生效的范围内,所有的扭曲都会暂时恢复正常。但浊气污染竟如此厉害——不过,再厉害的东西,三盘观终究有办法应对。
连他一个炼气初期的散修画的净灵符,都能消解这些异常,可见观中那些高人的手段,是如此的了得。
赵虎见他沉默不语,又道:“方兄,你若真想娶妻,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姑娘。齐园镇那边我认得几户人家,闺女都到了年纪,模样周正,性子也好,保管包你满意。”
方誓正要答话。
【小敛息书熟练度-1】
“谁要给我家夫君介绍姑娘?”
一道声音响起,脆生生的,带着几分薄怒。
方誓回过头。
齐雪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她穿着月白色的杉子,披头散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眉目间却已然挂了一层寒霜。
赵虎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他干笑了两声,道:“哎呀,是齐嫂子啊。误会,误会。方兄方才跟我说,他看你平日顾家辛劳,想找个帮工帮你分担些活计。我这不是……正替他物色人选嘛。”
他一边说,一边往帐篷里缩了缩,帘子也拉下了半截,只露出半张脸来,讪讪的笑着。
方誓低头,只见胸口那张净灵符已经彻底化作了灰烬,暗忖:在净灵符的效果消失之后,赵虎立刻表现出了认识齐雪依的迹象,连方才与他交谈的话语都自然而然的过渡了。
可这过渡未免太过生硬,全然不合逻辑……他这是想岔了,幻觉只要让人陷入其中便够了,哪需要考虑什么逻辑?
齐雪依没有再搭理赵虎,只是转过头,盯着方誓,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道:“夫君要找帮工,怎么不先与我说?我辛辛苦苦操持家务,到头来夫君还要找别人来替我?那我还留在你身边做什么?”
“我不理夫君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月白色的衫子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在帐篷后面。
方誓蹲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并没有立即起身追去。
帐篷里,赵虎探出半张脸来,小心翼翼的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方兄,对不住啊,我不知道齐嫂子在后面听着。那个……你赶紧去哄哄,别真生气了。”
说完便把帘子一放,缩了回去。
然而方誓依然没动。
他依然蹲在赵虎的帐篷口,一步未离。
赵虎见此,又掀开帘子,道:“方兄,你怎么还不去追?还愣在这儿做什么?两口子哪有隔夜仇,你赶紧过去哄两句,事儿就过去了。你这样蹲着不动,万一齐嫂子想不开,出点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方誓忽的道:“我在想,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赵虎一愣。
方誓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昔有西夷之人,言世间万物不过幻梦。设若一人,脑悬于缸中,施以法力,令其见山川、见日月、见亲朋、见妻儿。其所见所闻,无不真切,然则缸外无山川,无日月,无亲朋,无妻儿。此人以为己身立于天地之间,实则从未离缸半步。”
方誓的目光落在赵虎脸上,道:“赵兄,若你是缸中之脑,你可知自己是真是假?”
赵虎听了这话,道:“方兄此言,倒是让我想起《洞神经》里的一段话。”
“《洞神经》有云:‘元始真性,降于太虚。父母之精,合为形躯。形躯者,假也;真性者,真也。假者寓真,真者托假。假灭真不灭,形朽性不朽。’”
“方兄,你问我是真是假,我答你——我这身子是父精母血所化,是假的,百年之后要朽要烂。可我这元始真性,是太虚中来,是降生的那一刻便有了的。这真性,不依缸而生,不依幻而存。”
“方兄你今夜站在这里,能思能想,能疑能问,能问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句话,便是你那真性在动。若只是缸中之脑,受人操控,如何能生出这般疑问?”
他说完,又笑了笑,道:“方兄,你这般聪明,功法都登堂入室了,怎么倒钻起牛角尖来了?别想那些虚的了,赶紧去追齐嫂子吧,再不去,齐嫂子都气跑了。”
方誓还未起身。
【小敛息书熟练度-1】
身后又传来那道清脆的声音,道:“赵虎,你莫要胡说八道!什么我气跑了?我才不会离开夫君呢!”
方誓再次回头。
齐雪依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腮帮子鼓鼓的。
赵虎又讪讪的缩了缩脖子,赔笑道:“齐嫂子,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
齐雪依继续道:“还有,你方才说的那元始真性,分明是胡说八道。‘元始真性,降于太虚’——这话便不对。真性若不依托于形,何以见其存?你说是太虚中来,可太虚在哪里?你说是降生时便有,可降生前的你,又在何处?”
“《清静经》有云:‘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连心都是空的,形也是空的,物也是空的,你那个‘元始真性’,又能落在何处?”
赵虎想要辩驳。
齐雪依又道:“《道德义枢》有言:‘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形是天地给的,不是太虚里自己蹦出来的。真性若是先天便有,那夭折的婴孩,真性又去了何处?你倒是说说。”
赵虎终于忍不住了,道:“齐嫂子,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齐雪依道:“那你便拿出道理来。”
赵虎憋了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经文来反驳,索性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那你说,什么是真的?”
齐雪依笑了,那笑容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道:“自个想。”
她转过身,拉住方誓的手,声音软了下来,“走,夫君,我们回去歇息了。这里尽是些胡说八道的人,待着没意思。”
方誓被她拉着站起身来,只能顺从的跟着她往自家帐篷走去。
进了帐篷,帘子落下,将外面的白光一并隔开。
齐雪依松了手,摸索着在草席上躺下,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方誓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在黑暗中躺了下去。
她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圈住他的腰,整个人贴进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呼吸拂在他的颈窝里,暖暖的,痒痒的,带着那股熟悉香气。
是什么香?
方誓想了半天,终究是想了起来,那是栀子花的味道,三盘观的地界没有栀子花,他废了好大的功夫方才忆起。
“夫君。”
“嗯。”
“你以后不许大半夜跑出去。”
“嗯。”
“也不许让赵虎给你介绍什么姑娘。”
“嗯。”
“你若想要孩子,跟我说便是。我……我又不是不愿意。”
方誓没有应声。
齐雪依便不再说话。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又传来她的声音。
“夫真者,非外求之物,亦非内守之相。真在真处,假在假处。君问真假,便是真假。君不问真假,真假亦自在那里。譬如日月行空,不问昼夜,昼夜自更;譬如江河入海,不问潮汐,潮汐自至。君今在怀,我今在怀,此便是真。何必问缸之与非缸,脑之与非脑?问者自问,答者自答,彼此皆在梦中,又何必分说梦与非梦?”
“嗯。”
【小敛息书熟练度-1】。
……
翌日,方誓刚到石屋。
韩老六便笑道:“小友来了?昨日那净灵符画得不错,今天继续。”
方誓拱手道:“前辈过奖,晚辈不过是照前辈教的法子依样画葫芦,当不得夸。”
韩老六道:“过谦了。来来来,今日这简笔我替你画好了,你只管收尾、点睛、注灵。我们抓紧些,争取多画出几批来。”
方誓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开始画符……
【净灵符熟练度 1】
【净灵符熟练度-1】
【……】
【净灵符熟练度 1】
【净灵符(入门):28/100】
一上午的工夫,他便画了二十来张,成符率也从六成提到了八成。
而韩老六则坐在对面,手中摊着一本经书,偶尔抬起头看方誓一眼,便又低头看书。
临近午时,韩老六总算是合上了书,道:“小友,你有没有觉得,那些跟你一起来的炼气初期符修,每日都能去灵脉里修炼半个时辰,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方誓笔锋不停,道:“晚辈不曾留意。”
韩老六哈哈一笑,道:“你没留意,我替你留意了。他们每日画完简笔,便去灵脉修炼,虽说只有半个时辰,对他们那点修为来说,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和他们不同。你的功法已经登堂入室了,是注定要突破炼气中期的人物。现在先把手艺学好,比一时的修炼重要得多。等你把这一阶中品符箓的底子打扎实了,日后画起符来事半功倍,突破炼气中期的速度,方能更快。”
方誓道:“前辈说的是,晚辈省得。”
韩老六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操起经书看了起来。
……
下午,韩老六忽的道:“小友,走,跟我去验收一下昨日交付的那批净灵符的效果。”
方誓心中一动,道:“前辈,是去乙字区吗?”
韩老六摇了摇头,道:“乙字区?那地方如今连我都进不去。是甲字区,三盘观挑了几户人家,先贴符试试效果。”
他说着,便负手往外走。
方誓也不再多问,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帐篷区,七拐八拐,又走到一排石屋前。
方誓认得,这一排石屋离乙字区非常近,是和乙字区一样新建的。
韩老六在一间石屋前停下脚步,道:“到了,这便是试符之处。”
方誓正要开口询问挑选的标准,忽听一声巨响——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猛的从里面撞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的冲了出来。
是那个撒泼打滚的妇人。
她头发比往日更乱,双眼圆睁,眼眶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不知何时淌下的口水。
伸出双手,在空中摸索,道:“我分不清了!囡啊,我实在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