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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江陵余波

次日清晨,天光刚刚透亮。

顾辞背着书袋走到鹿鸣书院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宝蓝色的身影靠在门柱上,手里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薛明阳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

“辞弟!”

顾辞走过去。

“你今天倒是早。”

薛明阳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压低声音,眉飞色舞。

“辞弟,你猜昨天我回去怎么着。”

“怎么了。”

“我爹夸我了!”

薛明阳一拍胸脯,整张脸都在放光。

“从我回家进门开始,一直夸到子时。子时!你知道我爹以前逮着我说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逆子?”

薛明阳噎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又凑近了两分,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昨晚我爹不光夸我算学,还说我有出息,说我这趟江陵给薛家长了脸。最后还拍着我肩膀说了一句。”

薛明阳学着薛万堂的语气,把下巴一抬。

“‘不愧是我薛万堂的儿子。’”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知道,算学那三道题能全对,全靠你平时逼我背的那些口诀。”

顾辞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自己进了考场,自己提笔答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薛明阳扭扭屁股,一时没接上话。

“……辞弟,你这人就是这点好。明明是你的功劳,永远不往自己身上揽。”

顾辞迈过门槛。

“少贫嘴,进去了。”

两人穿过前院走进讲堂。

书案上笔墨已经摆好,几个早到的同窗正低头翻书。

听到脚步声,最靠门口的陈良第一个抬起头。

他看见顾辞和薛明阳并肩走进来,眼睛一亮,书本一合,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顾师弟!薛兄!你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往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头。

哗啦啦,讲堂里七八个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

陈良第一个冲上来,后面跟着三四个同窗,把顾辞和薛明阳堵在了过道里。

“顾师弟,江陵那边怎么样?听说怀津书院厉害得很,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们?”

“薛兄,你们在雅会上跟人家比了什么?赢了没?”

“赵兄呢?他表现怎么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顾辞还没开口,薛明阳已经把书袋往桌上一甩。

他双手往腰间一叉,下巴微扬,清了清嗓子。

“你们一个一个来,急什么。”

他拖了一条凳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来,让本少爷给你们好好讲讲。”

陈良搬了个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一脸期待。

旁边几个同窗也围了过来。

薛明阳环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场,算学。”

他的语气往下压了压,故意拖长调子。

“怀津书院出的题,那叫一个刁钻。什么筑堤算土方,什么秋雨耗损三成,又是征夫又是耗银的,一道题里拐了四个弯。”

陈良咽了口唾沫。

“那你怎么办?”

薛明阳嘴角一勾。

“怎么办?”

他拍了一下大腿,声调陡然拔高。

“我连算盘都没用!提笔就算!”

“别人还在掰手指头的时候,我已经把卷子交了!”

“三道大题,全对!”

陈良瞪大了双眼。

“全对?连算盘都没用?”

“没用!”薛明阳的手在空中一挥,“那个怀津书院的助教看完我的卷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当着全场人的面说了三个字。”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助教的语气。

“全——对——了。”

讲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坐在前排的赵文翰始终没回头。

他翻了一页书,平静开口。

“薛兄,你把接下来的部分也一并说了吧。”

薛明阳一愣。

“哪个部分?”

赵文翰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很平淡。

“当然是顾兄一文镇江陵那个部分。”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正在铺纸润笔的顾辞。

薛明阳一拍脑门。

刚才一顿猛吹,差点把最重要的给忘了。

“对对对!这个才是重头戏!”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郑重。

“你们知道雅会压轴的文章比试吗?”

陈良点头。

“知道,不是各家书院出一个人写文章吗?”

“对。”薛明阳竖起一根手指,“惊涛书院的案首汪烨,先上去念了一篇赋。辞藻是华丽,满堂都在叫好。”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然后江陵本地的头号种子江行简上去,又念了一篇。比汪烨的还好,气度更大,所有人都觉得这回头筹肯定是他了。”

陈良紧张地搓了搓手。

“然后呢?”

薛明阳卖了个关子。

他的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每一张脸,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然后,我们先生说了一句话。”

“顾辞,你来。”

讲堂里静得连翻书的声音都没了。

薛明阳站直身子,语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辞弟走到阁前,看着大江,开口第一句……”

“江陵重镇,怀津新府。”

他的声音不大,但讲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良的嘴巴缓缓张开,拿着书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同窗手里的笔掉在桌上,自己都没察觉。

薛明阳没停。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背得磕磕巴巴,中间停了好几次,有两个字还念错了。

但讲堂里没有一个人笑。

因为即便是从薛明阳嘴里蹦出来的残句,那些字句里的分量,也足以让所有人心生敬畏。

薛明阳说完最后一句,嘴唇微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乔怀安,就是怀津书院的山长,五十年治学,阅卷无数。他听完辞弟这篇文章,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出最后一句话。”

“他说,此文一出,南阳府百年之内,再无人敢登高作赋。”

讲堂里鸦雀无声。

陈良呆坐在板凳上,嘴巴半张着合不拢。

角落里一个去年才入学的小同窗悄悄转头看向顾辞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满满的崇拜。

而我们的当事人,顾辞,正拿着一块半干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砚台。

仿佛薛明阳口中那个惊天动地的人物,只是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这种极致的对比,让所有同窗心里的震撼又翻了一倍。

以前他们觉得顾辞是天才,是神童,是县试案首。

可这些名头,都还在他们的理解范畴之内。

直到此刻,他们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小师弟,或许已经站在了一个他们就算踮起脚尖,也完全仰望不到的高度。

讲堂里乱糟糟的气氛,在学子间持续发酵。

吱呀。

讲堂的门被推开。

周秉文夹着一卷书册,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围成一圈、神情各异的学生,又看了一眼还站在中间唾沫横飞的薛明阳,眉头微微一皱。

啪!

一声脆响。

整个讲堂所有人吓得一个激灵,瞬间作鸟兽散,手忙脚乱地跑回自己座位。

薛明阳也赶紧把凳子搬回原位,缩着脖子坐下,大气都不敢出。

周秉文扫视全场,目光不善。

“江陵的热闹看完了,该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