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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备考

客船顺江而下,水势平缓。

两岸的山势比来时矮了许多,丘陵渐渐铺开,露出大片大片新绿的稻田。

日头挂在正当空,把江面晃得刺眼。

顶层雅舱的窗户大敞着,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经义集注哗哗翻页。

周秉文坐在主位,面前搁着一只青瓷酒壶。

酒是从江陵渡口登船前买的,竹叶青,江陵本地酿的老牌子。

来的时候他滴酒不沾,一路板着脸给三个学生出题。

此刻却自己斟了一杯,眯着眼睛抿了一口。

赵文翰、薛明阳和顾辞分坐两侧,看着周秉文这副模样,都有些意外。

薛明阳偷偷凑到顾辞耳边。

“辞弟,先生喝酒了。”

“嗯。”

“先生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喝酒的。”

“嗯。”

“他是不是高兴疯了?”

“......”

周秉文放下酒杯,用袖口擦了擦唇角。

他看了三个学生一圈,脸上满是欣慰。

“老夫教书三十余载。”

“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两千余人。”

“这趟江陵之行,是老夫这辈子腰杆挺得最直的一回。”

赵文翰微微欠身。

“先生过誉。”

周秉文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文翰,你的策论,条理分明,论据扎实,和那江行简在台上你来我往,半点没落下风。”

“这已经不是一个县试童生该有的水平了。”

赵文翰抿抿嘴没说话,但耳根子已经红了。

周秉文的目光又转向薛明阳。

“薛明阳。”

“到!”

“你算学三道题,一道没错,答得比那些带算盘的还快。连乔怀安都夸了一句后生可畏。”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

“先生,主要是辞弟平时出的题太变态了,到了那儿一看,嚯,就这?”

他比了个“小”的手势。

“跟辞弟出的题比起来,就跟闹着玩似的。”

周秉文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至于顾辞。”

“老夫不想评价。”

薛明阳一愣。

“啊?为什么?”

周秉文把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因为老夫评不了。”

“那篇文章已经超出了老夫能点评的范畴,老夫若是硬要说几句,反倒是班门弄斧。”

他看向顾辞,眼神很复杂。

有骄傲,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身为老师却追不上学生的无奈。

“但有一件事,老夫得跟你说清楚。”

顾辞放下茶碗。

“先生请讲。”

“乔怀安昨夜抄录百份,今日便要发往南阳府各县书院。你可知意味什么。”

顾辞点头。

“意味着府试之前,南阳府八县的学子都会看到那篇文章。”

“不止。”

周秉文捻了捻袖口。

“意味着府试考场上,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叫顾辞的十岁童蒙写了一篇旷世奇文。”

“阅卷的考官知道,出题的学官知道,坐在帘子后面的主考大人也知道。”

他一字一顿。

“你的卷子,会被放在很多人面前。”

舱里一时沉默。

薛明阳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辞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先生的意思是,府试不能有半点闪失。”

“不是不能有闪失。”

周秉文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必须比所有人都要好上一大截,好到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从今天算起,到六月府试,还有二十三天。”

“回县之后,你们三个,一天都不准歇。”

薛明阳的脸垮了一瞬。

但很快又绷了回来。

周秉文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景。

“这趟江陵,老夫带你们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去显摆的。”

“是让你们知道,天有多高,水有多深。”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三人。

“江陵的学子跟你们相约,府城见。”

“你们打算在府试考场上给人家看什么?看你们在江陵吃了几碗面条、钓了几条鱼?”

薛明阳缩缩脖子。

赵文翰默默翻开了膝盖上的经义集注。

顾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先生放心。”

周秉文盯着他看了两息,鼻腔里哼了一声。

“放心?老夫什么时候对你不放心过。”

“老夫不放心的是那两个。”

……

夜深了。

月色透过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映出银白色的图案。

顾辞洗漱完毕,坐回铺位,翻开从怀津书院借来的一卷南阳府历年府试真题。

题目出得比清河县难了两个档次,尤其是策论部分,涉及漕运、盐铁、边务等实务,对考生的见识面要求极高。

他看了三道题,在心里大致拟了破题思路,正要翻到下一页。

舱门外传来熟悉的动静。

木地板吱呀吱呀,是某个体重不轻的人在蹑手蹑脚。

门帘一掀。

薛明阳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块油纸包着的卤牛肉,嘴角还沾着酱汁。

“辞弟。”

“嗯。”

“你睡了没?”

“你觉得呢。”

薛明阳嘿嘿一笑,侧身挤了进来。

他在顾辞铺位边上的矮凳坐下,把油纸摊开在膝盖上,撕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背了一个时辰的《孟子》,脑袋嗡嗡的。”

他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

“再不吃点东西,我怕明天早八人就没了。”

顾辞翻了一页真题集。

“你来就是为了吃牛肉?”

薛明阳嚼了两下,舔了舔手指。

“也不全是。”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壁赵文翰听到似的。

“辞弟,那个猴子的故事……你还写不写了?”

顾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想看着放松放松嘛。”

薛明阳撕了一条牛肉筋,边嚼边说。

“先生说的对,后面二十三天是硬仗。但人又不是铁打的,总得有个喘气的时候吧。”

他拿油乎乎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就看一小会儿,看完我立马回去接着背书,保证不耽误正事。”

顾辞看了他一眼。

催更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

先把自己的苦处摆出来,再把看故事包装成学习间隙的合理要求,最后拍着胸脯保证不影响正业。

一整套流程丝滑得很呐。

顾辞合上真题集,从枕边的包袱里抽出几页折好的稿纸。

“在怀津书院无聊写的,你没来得及看完的部分。”

薛明阳眼睛一亮,卤牛肉都顾不上了,赶紧在袍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油渍,双手接过稿纸。

“六耳猕猴后面的?”

“嗯,新的一难。小雷音寺。”

薛明阳低头看了第一行。

嘴里还在习惯地咀嚼着最后一口牛肉,但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

舱内只剩翻纸的沙沙声和江水拍打船板的闷响。

薛明阳看到黄眉老祖搬出如来佛祖的排场,假冒雷音寺骗唐僧师徒进门时,嘴角的肉已经忘了咽。

看到那只人种袋从天而降,一股脑把孙悟空连同天兵天将全部收进去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咳咳咳!”

顾辞连头都没抬。

“你慢点。”

薛明阳捶了两下胸口,缓过劲来,红着眼继续往下看。

最后弥勒佛笑眯眯地现身收走了黄眉怪,一切尘埃落定。

他放下稿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辞弟。”

“嗯。”

“这个黄眉老祖比六耳猕猴还溜。”

他摸了摸后脑勺,眉头拧在一起。

“那猴子七十二变,筋斗云,多厉害啊。一个布袋子就给装进去了。”

“那布袋子也太赖皮了吧。你往里装就是了,谁来都装,这怎么打?”

顾辞靠在船壁上,双手抱胸。

“有些对手不是靠硬打能赢的。”

“出来混要有势力,要讲背景。”

薛明阳怔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辞弟。”

“说。”

“这猴子的故事,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拓印成话本子往外卖?”

“我跟你算过一笔账,清河县的几十家书坊,要是能一起售卖……”

“回清河县再说。”

顾辞打断了他。

“先好好复习。话本子跑不了,但府试的日子不等人。”

薛明阳扭扭屁股,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辞弟了。

他说“再说”的时候,不是敷衍,是真的有安排,只是时候没到。

“行。那我先回去了,《孟子》离娄篇下半部分还没背完。”

薛明阳走到门帘前,又回过头来。

“辞弟。”

“嗯。”

“等回去以后,话本子的事儿,你可得第一个找我商量。”

“当然。谁让你是追更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