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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洪武三年的新气象

年假刚过。

应天府的积雪还没化完,朝堂上却下了一道惊雷。

当今圣上朱元璋下了一道诏书。

重启科举,整顿吏治。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味深长。

前面两年,朱元璋把前朝留下来的旧臣杀了一大批,地方上的官员空缺极为严重。

很多县衙连个正经的县令都没有,只能让主簿或者典史代为管事。

税收不上来,案子断不明白。

如今皇上要整顿吏治,吏部急得火烧眉毛。

新科举还没开始,远水解不了近渴。

吏部尚书连夜向皇上递了折子。

请求从京城各部院的清水衙门里,抽调一批品级低但履历清白的官员,外放去地方填补空缺。

朱元璋准了。

这消息传到太常寺,整个衙门就像滚油里滴了水,炸开了锅。

外放!

这在其他朝代,京官外放可能被视为贬谪,是被赶出了权力中心。

但在洪武朝,这简直是逃出生天的免死金牌。

今天吃顿好的,明天检校就能把菜单放在御案上。

说错半句话,当晚就能被套上麻袋扔进诏狱。

谁不想跑?

去地方上,天高皇帝远。

就算是个七品县令,也能舒舒坦坦地过日子,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午后,公共值房里。

几个主事和赞礼郎围在炭盆边,烤着火,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这次吏部给咱们太常寺拨了两个名额。”

赵赞礼搓着手,眼睛里闪着精光。

“我也听说了。”

刘主事往炭盆里添了一块木炭。

“外放最低也是个八品县丞,若是运气好,分到江南富庶之地,那才是真正的肥差。”

赵赞礼压低声音凑过去。

“我昨日去拜访了我舅父,他在吏部有个熟人。

若是能活动活动,把我分去浙江或者江西,我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

众人纷纷投去艳羡的目光。

林默正拿着一块抹布,在几步开外擦拭着书案。

他背对着众人,动作刻板而机械。

但他那双耳朵早就竖了起来。

外放。

他可太想去了。

他做梦都想离开应天府。

离开太常寺这个随时可能被波及的鬼地方。

离开朱元璋那双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

只要能外放。

哪怕是去云贵川那种烟瘴之地当个巡检,他也心甘情愿。

穷点苦点算什么。

远离权力中心,只要能苟住性命。

熬到永乐元年,他就能拿十个亿回家。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

赵赞礼正享受着同僚们的吹捧。

余光一扫,看到了正在擦桌子的林默。

这大半年来,林默在太常寺里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头人。

谁都能使唤他。

赵赞礼心里那股优越感顿时冒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身边,用脚尖踢了踢桌子腿。

“林谨之,大家都在议论外放的事,你就不心动?”

林默停下手里的动作。

“赵大人说笑了。”

林默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也是凭荐举入仕的。”

赵赞礼打量着林默洗得发白的绿袍。

“在太常寺待了两年,还是个九品赞礼郎。

这次吏部抽调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就不去托托人,谋个外放的差事?”

“下官愚钝,全听朝廷安排。”

这八个字一出,值房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赵赞礼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林默。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赵赞礼声音拔高了几度。

“男儿在世就该建功立业,你整天在这清水衙门里擦桌子扫地,难道想当一辈子九品绿头巾?”

林默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上进心?

林默在心里疯狂冷笑。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上一个有上进心的,皮还在户部门口的照壁上挂着呢。

前朝的那些旧臣有上进心,结果全家流放三千里。

“朽木不可雕也。”

赵赞礼鄙夷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炭盆边。

“他要是能外放,母猪都能上树。”刘主事跟着附和了一句。

林默转过身,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他把桌角的灰尘一点点擦干净。

他确实很想外放,但他绝对不会主动去求。

绝对不能有任何钻营的举动。

老朱最恨官员结党营私,最恨官员挑肥拣瘦。

如果自己跑去吏部活动,或者去找钱寺丞毛遂自荐。

这件事一旦被检校记在小册子上,送到朱元璋的案头。

老朱会怎么想?

这个林谨之竟然不想在京城待着,他是不是嫌弃朕的京城?

他是不是想去地方上当土皇帝鱼肉百姓?

只要老朱有了这个念头,林默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不能求,只能等。

等机会自己砸到头上。

他开始暗中观察吏部外放官员的标准和流程,把每一条规定都刻在脑子里。

如果等不到,那就继续在太常寺里装木头人。

此时。

太常寺的后堂内。

钱寺丞正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吏部的公函,要求太常寺推举两名品行端正的官员外放。

一份是太常寺的人员名册。

钱寺丞拿起朱砂笔,在名册上圈圈画画。

推举官员外放,这可是个得罪人也容易受牵连的活儿。

洪武朝实行举主连坐制。

如果他推举的人去地方上贪赃枉法。

或者办事不力被皇上砍了。

他这个举荐人也要跟着吃挂落。

轻则降级,重则同罪。

钱寺丞的目光在赵赞礼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把笔移开。

赵赞礼那点小心思他早就看透了。

这小子油滑,爱钻营,做事又不踏实。

把他放去地方,不出三个月。

绝对能惹出乱子来,到时候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得不偿失。

刘主事也不行,这人嘴上没把门。

喜欢议论朝政,迟早是个惹祸的根苗。

钱寺丞的目光在名册上一路往下扫。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林默,林谨之。

钱寺丞脑海中浮现出林默那张木讷老实毫无表情的脸。

这小子在太常寺待了两年,干的活最多,挨的骂最少。

算账从来不差一文钱。

祭祀流程倒背如流,虽然偶尔会犯点左右不分的低级错误。

但大是大非上绝对稳妥。

最关键的是,这人没有野心,没有后台,甚至没有脾气。

像个只知道干活的哑巴。

如果把林默推举出去,放到地方上去当个县丞或者主簿。

这小子绝对不敢贪污受贿,也绝对不敢鱼肉百姓。

他只会像在太常寺一样。

把上面的交代下来的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然后缩在角落里当木头人。

绝对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钱寺丞越想越觉得靠谱,这简直是完美的举荐人选。

他拿着朱砂笔,在“林默”这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笔尖悬在半空,还没有落下。

他还在犹豫。

如果把林默送走了。太常寺里那些繁琐的账目。

那些没人愿意干的杂活,谁来干?

用顺手的工具人,一旦扔掉,再找一个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