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他现在是户部右侍郎暂署尚书印,户部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此时,他的书案上摆着一份兵部转呈的圣旨抄件。
皇上下旨,命晋王、燕王、齐王等北方诸王,于各自藩地操练兵马,以备北元残部袭扰。
诸王练兵的粮饷、军械,皆由户部统一核拨。
“林大人,北平燕王府的人到了。”
陈珪轻手轻脚地走进正堂,压低了声音,胖脸上透着几分敬畏。
“来的是燕王府的长史,带着亲卫,现在就在正堂外候着呢。
这可是王府的人,要不要下官安排看茶赐座?”
“带进来,站着回话。”林默拿起算盘,头也没抬。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多言,转身去引人。
不多时,一名穿着考究青色常服的中年文士,在两名甲胄在身的燕王府亲卫簇拥下,大步跨过了户部正堂的门槛。
这名燕王府长史微微昂着下巴,眼神中带着一种亲王属官独有的倨傲。
他走到书案前,只是极为随意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一下。
“北平燕王府长史葛诚,见过林尚书。”
葛诚的声音清朗,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底气,
“燕王殿下奉旨练兵,北平扩建护卫,急需粮草。
这是王府核算好的钱粮清单,请林尚书即刻用印调拨,不要误了殿下的军机。”
葛诚将一本厚厚的折子,直接放在了林默的算盘旁边。
林默放下算盘,拿起折子翻开。
只看了第一页,林默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北平扩军三万,需调粮三十万石,白银五万两。
沿途火耗、折旧,再加十万石。”
林默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大明律的军卫规制。
北平周边本就有屯田,边军自给自足能解决大半。
燕王这次开口要的,不仅把三万新军的口粮算到了极致,连带着把老兵的饷银也一并翻了倍往上报。
至于那十万石的“火耗折旧”,更是明目张胆的狮子大开口!
这是把户部当成了他燕王府自家的提款机了。
“葛长史。”
林默将折子推回葛诚面前,声音干硬刻板。
“按大明军卫法,北平扩军三万,户部最多只能拨付精粮十万石,白银一万两。且无需再算十万石的火耗。
此折数额逾制甚多,本官不能签。”
葛诚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户部尚书。
在来京城之前,他早就打听过了。
这几年户部被杀得人头滚滚,现在掌权的是个极度怕死、死守规矩的木头人。
但葛诚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是北平燕王!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塞王之一!手里握着大明朝最精锐的重兵!
满朝文武,谁敢不给燕王府几分薄面?
“林尚书,你恐怕是看错了吧?”
葛诚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的边缘,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施压。
“这是燕王殿下亲自过目的折子!
殿下在北疆戍边,劳苦功高。
这多出来的粮饷,是为了犒赏三军将士!
你区区一个户部尚书,敢卡燕王殿下的军饷?”
站在一旁的陈珪吓得直擦冷汗。
他趁着葛诚不注意,赶紧绕到林默身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疯狂劝阻。
“林大人!那可是燕王啊!”
陈珪急得绿豆眼都红了,
“燕王殿下手握重兵,又是陛下的爱子。
咱们户部拨点粮算什么?这可是天大的结交好机会!
您若是痛快地把这字签了,燕王殿下定会记您一个大大的人情。
将来若是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有藩王做靠山,咱们也能多条退路啊!
您就通融通融吧!”
结交好机会?藩王做靠山?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
陈珪这个蠢货!他根本不知道这大明朝最致命的红线在哪里!
洪武朝的藩王,那就是老朱的逆鳞!
老朱把儿子们分封到九边,是为了让他们守卫老朱家的江山。
但他最防备的,就是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和京城的文官勾结!
胡惟庸为什么死得那么惨?
就是因为他大肆结交外臣和将领!
现在是洪武二十二年!
太子朱标活得好好的,老朱的身体硬朗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自己要是现在为了巴结燕王,在折子上签了字,把国库的钱粮超额拨给北平。
明天一早,锦衣卫的密折就会出现在老朱的御案上。
罪名现成都想好了:户部尚书林默,结交藩王,私拨国库,意图谋逆!
这是什么结善缘?这特么是拉着我林某人的九族去黄泉路上狂奔!
“闭嘴!”
林默突然厉喝一声,吓得陈珪一哆嗦,赶紧缩回了墙角。
林默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死死盯着葛诚。
“葛长史,本官再说一遍。这折子不合大明律,数额虚高,本官绝不会用印。”
葛诚勃然大怒。
他在这应天府走动,还从未见过敢如此不给燕王府面子的京官!
“林默!你简直是不知好歹!”
葛诚猛地一拍书案,指着林默的鼻子大声咆哮起来。
“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你这等酸儒却在后方克扣军需!
你这尚书之位怕是坐得太安稳了!本官定要上奏殿下,参你一本贻误军机之罪!
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向皇上交代!”
这番咆哮在宽敞的正堂内回荡,几名户部的书办吓得瑟瑟发抖。
然而,林默看着暴怒的葛诚,不仅没有半分畏惧,眼神反而变得异常冷酷。
“来人!”
林默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门外的四名户部差役听到尚书呼唤,立刻冲了进来。
“把这个咆哮公堂的狂徒,给本官拿下!”
林默伸出手,直直地指着葛诚的脸。
葛诚愣住了,他那两名燕王府的亲卫也愣住了。
“你敢!”
葛诚气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
“本官乃燕王府长史!正四品!是殿下的亲信!
你敢动本官一根手指头试试!”
“燕王殿下的亲信?”
林默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大义凛然地厉声呵斥。
“燕王殿下乃我大明之塞王,深明大义,体恤国力!
殿下岂会派你等跋扈之徒,来户部强索虚高十万石的钱粮?
定是你等贪婪小人,假传王命,伪造账册,意图诈骗国库钱粮,中饱私囊!”
林默这顶大帽子扣得天衣无缝。
他不仅没有得罪燕王,反而把燕王高高地捧了起来。潜台词就是:燕王是好王爷,不可能干这种烂事,你这个使者肯定是个骗子!
葛诚被这套诡辩震得眼冒金星。
“你……你血口喷人!这折子明明就是……”
“还愣着干什么!拿下!绑了!”
林默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户部差役们虽然害怕王府的威名,但顶头上司发了话,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燕王府的两名亲卫想要拔刀,林默直接将案头的一个镇纸摔在他们脚下。
“这里是户部尚书正堂!你们敢拔刀,就是形同造反!诛九族!”
两名亲卫被这一嗓子镇住了,握着刀柄的手僵在半空。
几名差役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葛诚的胳膊反扭在背后,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个大粽子。
葛诚拼命挣扎,嘴里还在疯狂地叫骂。
“林默!你这匹夫!殿下绝不会放过你!”
林默走到葛诚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珪。”
林默喊了一声缩在角落里已经吓傻的检校。
“拿上这本虚报的折子,随本官入宫。”
林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红官服,语气中没有半点波动。
“本官要亲自押着这个意图诈骗国库的贼子,去奉天殿面圣。”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着常服,手里端着一盏温茶,正听着太子朱标奏报各地的春耕情况。
“启禀陛下,户部林尚书在殿外求见。还……还押着一个人。”
太监总管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禀报。
朱元璋眉头微皱。
“林默?他押着谁?”
“奴婢问了,林大人说,押的是一个冒充燕王使者、意图诈骗国库钱粮的狂徒。”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燕王使者?诈骗国库?
“让他滚进来!”朱元璋放下茶盏,沉声说道。
林默跨进暖阁,身后跟着两名太监,押着被五花大绑的葛诚。
“微臣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林默规规矩矩地行礼。
被绑得像个粽子的葛诚看到朱元璋,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挣扎着跪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啊!臣是燕王府长史葛诚!
奉燕王殿下之命进京请拨粮饷,却被这林默无故捆绑,折辱王府威严!
求陛下给臣做主啊!”
朱元璋没有理会葛诚的哭嚎。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
“林谨之,你长本事了,连燕王的长史你都敢绑?”
林默将头紧紧贴着地面。
“微臣惶恐,但微臣绝不相信此人是燕王殿下的使者。”
林默双手将那本折子高高举起。
“陛下明鉴,此人带来的折子,北平扩军三万,竟索要火耗十万石,数额虚高得离谱。
燕王殿下驻守北平,为国屏障,怎会行此等掏空国库之举?
微臣断定,必是此人假借王命,妄图侵吞钱粮。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有半分通融,故将其拿下交由陛下定夺。”
太监总管将折子呈递到御案上。
朱元璋翻开折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只看了一眼,老朱的脸色就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他太清楚自己的四儿子朱棣是个什么性子了。
这小子带兵确实有两把刷子,但这伸手要钱的胃口也是越来越大。
若是换个圆滑的户部尚书,为了巴结手握重兵的亲王,这笔虚高的烂账多半就糊弄过去了。
但林默没有。
这块石头不仅没签字,反而把这层遮羞布直接捅破,扔到了他这个当皇帝的面前。
什么“假传王命”?
这分明是林默在用最怂的语气,做着最硬的弹劾!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心里的猜忌瞬间烟消云散。
好一个孤臣。
不管你是亲王还是公侯,在这块石头眼里,都不如国库里的那十万石粮食重要。
“老四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让奴才来京城撒野?”
朱元璋将那本折子重重地砸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向葛诚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一种看着死人的冷酷。
“既然林尚书说你是假传王命的贼子。来人!”
朱元璋大喝一声,
“把这狗东西拖出去!给咱重责八十廷杖!
打完之后,把人扔上马车送回北平!
让老四好好看看,这就是他调教出来的跋扈奴才!”
随后,朱元璋看向林默。
“你也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